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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为时间旅人的简易指南

2020-07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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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为时间旅人的简易指南

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》的原文书名叫《Time Travel: A History》,有点机巧:不管副书名的话,这个英文直译是《时间旅行》,不过内容讲的不只有「时间旅行」这回事,还包括许多与「时间旅行」相关的小说或影视作品、「时间」在科学、文学及哲学当中的定义辩证等等。是故,书名还有「在『时间』这个主题中『旅行』」的意思。

俺对「时间旅行」这个题目一直颇有兴趣,因此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》一书里提到的文字作品多数读过,影视作品也看过部分。其实要找相关题材的作品有时不是很容易,因为有些作品不会大剌剌地在名称或简介上注明「本作品涉及时间旅行」──例如海莱因(Robert A. Heinlein)的《夏之门》(The Door into Summer),光看书名俺本来以为是部缅怀夏日时光、具有散文气味的小说,结果里头是个又斗智算计又谈恋爱的故事,而且足足出现三种不同的「时间旅行」手法,或者卡梅伦.克罗(Cameron Bruce Crowe)执导的《香草天空》(Vanilla Sky)及其西班牙文原版《睁开你的双眼》(Abre los ojos);有些作品名称出现暗示,但得有点想像力才会注意到,例如一样是海莱因的小说《4=71》(Time for Stars),或者怪导吉连(Terry Gilliam)的《未来总动员》(12 Monkeys,这个原文片名和时间旅行完全无关)及雷米斯(Harold Ramis)执导的《今天暂时停止》(Groundhog Day,这个原文片名也没给任何暗示)。

就算是作品名称或简介上头明摆着内容与时间旅行有关,写的也不见得就是这四个字──它可能用的是「时光旅行」或就近代物理而言可能更精準的「时空旅行」,提到「超光速」、「虫洞」等字眼,指的也可能是作品里有时间旅行相关情节。假设作品用的不是这主题中常见的科幻设定(例如人工冬眠或时光机),而是某种奇妙的「穿越」能力,那幺「穿越、「穿梭」、「跳跃」⋯⋯等等字眼,也全都可能是相关作品;相较之下,电影「回到未来」(Back to the Future)三部曲的名字虽然没有提到上述任何一个字眼,倒是相当好理解。

会对这个题目感兴趣的起因,应该是日本漫画《小叮噹》(ドラえもん,现译为《哆啦A梦》)。这个漫画的原始设定是生活在未来的少年世修(野比セワシ)因为家境不佳,所以决定把家中的猫形机器人小叮噹送到过去,协助自己的先祖大雄(野比のび太)──因为大雄成绩差体力差个性懒散又软弱,连运气都很糟,是野比家后来一直没能发达的关键人物。原初设定世修所处的是二十二世纪,大雄则身处二十世纪的六零年代前叶,不过因为作品连载时间很长,所以大雄身处的时代在后来的故事里日渐模糊,保留了部分六零年代的日本特色,不过有时也会出现其他年代的相关情节。

《小叮噹》漫画的情节大多是小叮噹使用来自未来的道具替大雄解决问题,其中将小叮噹送到二十世纪的「时光机」是经常出现的装备之一。有趣的是,《小叮噹》里的整体设定(把未来的东西送到过去、解决过去的问题让未来变好)与故事里使用时光机的其他故事,用的并不是同一种时间旅行的概念。

倘若世修将小叮噹送到过去、当真协助了大雄,那幺世修的家境理应如他原先盘算的会变好──事实上,假如大雄的际遇真的因为小叮噹而起了变化,那幺就会发展出截然不同的人生,不仅是家庭社经阶级的改变,甚至连世修都不会出生(故事里连大雄原来的婚配对象都变了)。妙的是在《小叮噹》的第一话里,脑筋不好的大雄就意识到了这件事,他问世修,「如果未来变了,你不就不会出生了?」世修的解释是,「这就像旅行,起点和终点是固定的,出发后不管换什幺交通方式,最后都会达到同一个目的地。」

《小叮噹》原初设定的读者是小学生(以大雄的年纪而言,基本上是小学四年级,也就是十岁左右);世修的说法大概能唬过孩子,不过其实似是而非。倘若小叮噹成功协助大雄改变命运,那幺大多数提及时间旅行的作品,会使用「平行宇宙」的概念──大雄自此发展出不同的未来,在这个新的未来里,野比家可能真如世修所希望的拥有更高社经地位,但那并不是派小叮噹协肋大雄的那个世修所属时代。也就是说,如果发展出平行宇宙,那幺原来那个世修的境遇并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
但《小叮噹》里不涉及这个整体设定的故事,倘若用上时光机,大抵没有出现平行宇宙,而多以类似宿命论的方式来避开悖论──用时光机回到过去想改变某事,反倒会促成已知历史成形,例如大雄想回到父亲的童年,看看父亲记忆里那个给父亲巧克力的美丽女孩,最后发现如果自己没有回到过去,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。

幼年时期读《小叮噹》的状况大多是拿到哪本就读哪本,搞不清前后顺序,所幸大多数故事都是一话完结的单元剧,用上时光机也不会无法理解;等到俺读得多了,搞清楚整体设定后,才发现作者藤子不二雄(藤本弘与安孙子素雄共用笔名)使用了不同的时间概念。

开始思考《小叮噹》的时间设定概念后,连带地让俺对占卜或命相产生部分怀疑。假设占卜者算出俺明天出门会被从天而降的钢琴压死,所以要俺请假待在家里,而俺照做了,也果真没有死于琴下,那幺占卜者的占卜是準确的吗?俺按照占卜者的建议做了,也还活着,所以占卜结果似乎是準确的;问题是既然俺还活着,占卜者预视到的未来是哪儿来的?如果占卜者真能预视未来,那幺他就应该知道俺会听从他的建议不出门才对呀。

菲力普狄克(Philip Kindred Dick,简称PKD)的中篇小说〈关键报告〉(Minority Report)里,有三个异能者会预言某人将在某时犯下某罪,相关单位便能在罪行出现前预先逮捕犯罪者。这事自然有争议──犯罪者还没犯罪,所以就是个无罪之人,把他「预防性羁押」明显有违人权;但故事里的社会因实行此法而大幅降低犯罪率,也是不争的事实。但,倘若三个异能者中,有两人指出某人将会犯罪、但有一人指出此人不会犯罪,那幺这个「犯罪的未来」是真的吗?这篇作品里用上了类似俺对占卜的怀疑,并且做了相当精采的诠释,但同名改编电影并未用上PKD的设计,相当可惜。

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》里常提到:我们了解时间,直到我们想要定义它,才会发现它难以定义。

会有这种情况,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「名词」使用的问题。「时间」二字是极为普通的日常用语,但很多时候它其实代表不同意思:例如「时间还早」,指的可能是我们要完成某事的时间还很充裕,也可能是现在仍是一天当中比较早的时间。这句子里的「时间」所指为何,得看上下语意与谈话情境才能确认,但确认之后的定义,其实也用上「时间」二字──以一个名词来定义自己,无论如何是不準确的。

况且,有些时候用上「时间」一词,指的根本不是「时间」;例如「浪费某人的时间」,指的理论上是某人用了一段时间做了徒劳无功的事,但没有任何人真正拥有「时间」,在这句话里,某人耗费的其实是活着的一个时间段落,换个角度说,「浪费某人的时间」,说的其实是「浪费某人的一段生命」。

其实,以名词定义某物,可能永远只能尽力贴近、无法完全精準,不仅新发明新发现需要创造新的名词去指称,就连「时间」这种自古以来就有不少智者思索的,呃,东西,都很难找到精确的定义方式。

一如汤姆.等一等(Tom Waits)那首叫做〈时间〉(Time)的曲子。

〈时间〉的歌词充满诗意,旋律舒缓,但一直以来,对于歌词内容和「时间」有啥关係,说法一直莫衷一是。虽说副歌一直重覆「And it’s time, time, time」,但主歌的歌词看起来讲的就是某种日常,以及好些似乎背后暗藏典故的神奇物事,似乎和「时间」没什幺关联。

在许多关于歌词的揣度当中,俺最喜欢、自己也如此认为的,是这首歌讲的是各种人间切片,以及等在终末、无可避免的死亡。

若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,将宇宙视为孤立系统,则时间流向无法逆转,宇宙最后会达到熵值极大化的热寂状态,所有生命将完全告终──在热寂当中,时间是否仍然存在?在那种状态里所谓的「时间」,指的又是什幺呢?

热力学第二定律对宇宙的预测仍未完全证实为真,未来仍然一直变成现在,与时间有关的种种仍然溶在我们的生活当中(喏,连Tom Waits这个艺名里的「Waits」都与时间有关),我们仍然持续在时间里旅行──虽然目前看起来无法逆返,但事实上,我们的确透过某些举动在时间当中跳跃。

那就是阅听作品。

以俺自己为例。俺写下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,这事成为俺的过去;而待俺发表这篇文章,您开始阅读时,还不知道等在最后的是哪个句子,于是这事成为您的未来。俺读完了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》,依着俺过去的阅听经验写了这篇文章,假若您读完本文,找了文章里或这本书里提及的其他作品来读来看来听,那幺就有更多创作者的过去加入您的未来,待您阅听之后,它们也会成为您的过去。

而您的阅听经验,也会成为俺未来当中的一部分。

这或许是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》里俺觉得最有趣的一个论点。

阅听让我们得以在时间当中穿行,体验更多人的过去,加入更多人的未来。每次阅听,其实就是时间的旅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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